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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天、报表和没把握

2021 年 04 月 14 日 • 随想随笔

七月的天气真是变化无常,中午还是烈日当空,到了下午暴雨却倾盆而至。往常这个时候,办公室里是很亮堂的,而
今天屋子里黑,就不得不亮起了日光灯。打印机,办公桌,电脑,人们的制服,此刻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有些荒唐且不真实。有些像医院的手术室,又有些像恐怖片里的走廊。

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些怪念头的,从童年到现在,我就一直害怕雨天。害怕屋子过早得变黑,害怕天边隐隐约约的雷声,害怕像机关枪一样打在玻璃上的雨声,雨后,我更害怕看到天空中久久不散的乌云,害怕看到叽叽喳喳的孩子在街中踢水,害怕看到紧贴在潮湿地面上的落叶。我倒并不是担心闪电会击中自己,也不是担心从乌云里看出谁的脸,更不会怀疑踢水的孩子是一个精灵。不,我的神经没有这么脆弱。我之所以害怕雨天,只是因为每逢雨天,就毫无缘由地变得精神紧张,心中一片愁云惨雾。
透过窗户,向外望去。此刻街上的人匆匆赶路,有的打着雨伞,有的穿着雨衣,我看不见他们的脸。我突然想,雨伞下雨衣下的人要是没有头呢,我的心情简直糟透了。正在这时,我看到一个老人在外面的屋檐下躲雨。我们这里说是办公室,其实是一个大厅,对面整堵墙都是玻璃的,所以我能看到他从街对面一直走过来,然后一边缩紧身子,一边朝天无奈地看着。
这个老人看上去非常可怜,是啊,老天掉下水来,这对年轻人是无所谓的,在家中洗澡水流也要比这个大些,再加上火力壮,在雨中没有雨具更显得气魄。而老人则不,自然界的任何变故都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,所以他们只能躲着。我走出去,一开门,觉得外面的空气很凉,雨声也变得清晰了。
“老大爷,您进来躲雨吧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过了一会儿明白了我的意思,感激地朝我点点头,走进了大厅。
“雨真大呵,”我说。
“是啊。”他跟我一块朝外看着,此时雨更大了,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。
“也不知道能下多久。”我说。
“再有五分钟,”他说,“呵呵,再有五分钟就停了。”
“哦,五分钟恐怕还停不了吧。”
我让他在门前站着,自己则走进了办公格子。我的工作无非是整理上交下达的报表,然后打印出来,留待局长查阅。有时候实在来不及查数,便自己胡编几个数填上。无非要做到今年的数据要比去年的大,另外表内的逻辑关系也要正确,比如每个月的数加起来要等于全年的数,等等。这个数必须跟彩票一样,是毫无理由的,像12345678,那绝对不行。必须是一个看起来很自然的数,比如30989211,当然在数学的角度上讲,30989211和12345678出现的几率是一样的,但这并没必要在我的报表里出现,对吧。
是的,当时我正沉浸在如何编造每个月的数据中,突然听到有人喊我。
“白志?”
我抬起头来,原来是那个老者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?”我问。
“你的,”他指了指我的胸牌,“这里写的。”
“哦,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我一向不太会搭讪,也不太会应付别人的搭讪。
“雨停了。”他笑着说。
我站起来,雨果然停了。我看到外边一个男人正在收起雨伞。
“雨停了,”他笑着说,“正好五分钟。”
我突然感到有些好笑,这就像上学时无聊的同学们猜测下一个进来的是不是张丽丽一样——“你看,我说得没错吧。”——有时候,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比经过思考得出的结论更能让人心满意足。
仔细回想了刚才到现在的时间,也许5分钟,但也许6分钟。事实上,这跟我毫无关系。
“呵呵,神了。”我说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再过三十秒钟,还得下雨。”
这一次我相信了他。是的,当人处在这种精神状态下,我是说,准备再次证明自己的时候,往往是正确的。我得说,他这时处在了这种神经的头上,处在了这种神经的顶端。
再过三十秒钟,还得下雨。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,一个干瘦的老头,5分钟或者6分钟之前,还跟一只落汤鸡一样,此刻浑身湿漉漉的,头发软塌塌地趴在头顶上,他正在宣布——像几百年前,那个拉丁人在说地球是圆的,像一个桔子一样——耀武扬威地宣布:再过三十秒钟,还得下雨。
我偷偷地瞄了一下墙上的钟表,四点二十分50秒。老者狂热的目光随即吸引了我,我们对视着。
正在我感觉自己这样有些傻里傻气的时候,老者手臂朝身后的玻璃墙一挥,仿佛他穿的不是一件中山装,而是穿着一件魔术师的袍子,在说:各位观众,请看,兔子出来啦!
雨又开始下了。雨点怦怦地敲打着窗子,外面的树冠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着脑袋。
我看了一下墙上的钟,四点二十一分23秒。减去老者的表演和我看见雨并将头转向钟表的三秒钟,是四点二十一分20秒,也就是说距离他的预言,整整过了三十秒钟,雨又开始下了。一瞬间,我有些后悔让这位老者进来躲雨,后悔听到他的预言并无辜地成为这个预言的见证者了。一句话,我后悔了。
“好玩儿,呵呵。”我坐下来,眼睛盯着表格里的数据,尽力不去看那个老者。
编造数据在很多人看来也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但在我看来,这简直是小菜一碟。我深谙其中的各个法门,编得既符合实际情况,同样还具有创造性。比如我故意增大了3月份的数据,这个数要远远大于其他几个月,如果有人问我,我会把这个大数归功于年后颁布的《干部纪律整顿措施》,我还会故意地减低5月份的数,增大10月份的数,如果有人问我,那么我会说,5月份的大假让人们松懒,造成收入减少;经过整改措施后,10月份干部们放弃了假期,继续增收,所以这个数有所提高。每个数据都是有理由的,都是能够说出原因的,当然也都是我胡编乱造的。一砖一瓦都让我计算的毫厘不差,但这却是彻头彻尾的空中楼阁。
我编出的数加起来少于去年,正当我琢磨要给某个月加上一些时,老者打断了我的思路。
“问我雨什么时候能停,”他说,“问我。”
“什么?”我抬起头来。
“问问我雨什么时候停。”
“雨什么时候停?”我问。
“再过三分钟,不,是两分55秒。”他看着我。
我马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然后又低头计算表上的数据了。每当我在报纸上看到全国收入几千几百几十几亿的时候,我都偷偷地笑着,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干的,反正其中有几亿是我编造出来的。这种事情让我有一种自豪感。
“现在几点了?”老者问我。
我抬头一看,告诉了他:“四点四十七分。”
“雨停了,”他笑着说,“雨又停了。”
没错,现在距离上一次看表时过去了两分55秒;没错,现在雨停了;没错,这位老者能预知未来,可这又怎么样呢,我简直......。慢着,他能预知未来?他真能预知未来?
我重新打量着这位老头,他个子不高,像同龄的老年人一样,脸上布满了皱纹,身上的中山装可能已经停产几十年了,此刻穿在他的身上,已经开始泛白。
“怎么样,”他笑着说,“还想问我什么问题。”
我回想最初看到他的时候,那大概在几十分钟之前。他正从街对面狼狈地跑过来躲雨,你瞧,既然他能够预测,为什么还让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一样,还有,既然他能够预测,为什么不预测下期彩票,好给自己买件新衣服。总之,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。
我有些相信,但多半是怀疑。作为试探,我调侃着说,“哈哈,这个我也会!我临死前,一定在说,哦,不,别,我不想死,啊!”
我学得太像了,房间角落里的日光灯有些毛病,一闪一闪的。我把自己吓住了。
“你死前很长一段时间里,不会说话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我咳嗽着说。
“为什么不知道,”他严肃地像一具墓碑,“可我就是知道。”
“那我临死前十年会说句什么话?”我恶狠狠地说。
“我先问清楚了,”他说,“前十年肯定是指临死前10年,也就是临死前的3652天的那个同一个时刻,对吗?”
“没错!”
“对不起,那时你正在睡觉,什么也没说。”他说。
“好吧,”我不知为什么变得有些烦躁,“那前二十年前呢?”
“你死时,没有挣扎,一秒钟就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好吧,那你就告诉我,我死前二十年的那一天,同一时刻,同一秒钟,那时我在说什么?”
“只有一秒钟啊?”
“一秒钟就可以。”我的声音就像在求饶。
老者过了半晌,说:“你在说‘没把握’。”
“没把握?”
“嗯,在那一秒钟你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没把握?”我低声说着,我在说“没把握”。

我今年28岁,假设78岁死去,那么20年前就是58岁。那么在我58岁的时候,这句夺命的“没把握”,是跟谁说的呢?
也许是跟我当时的妻子:那时我们相濡以沫守陈规规矩矩不坦白头偕老鸡皮鹤发童颜不改,我58岁,变得狭隘多疑。总疑心自己得了睾丸癌,老伴和我在一个星期天,迈着颤颤悠悠的步子去了医院验血。那天早晨我没有吃饭,抽掉血后,又去了做了彩超。一个老朋友的儿子(小时候,我肯定还抱过他)控制着某个现代化的医疗设备,在我的裤裆上下扫描。然后他亲自把我送出了诊室,说彩超结果后天出来。我在老伴的搀扶下,叉开双腿尽量不碰到睾丸地走回了家(那时候,我们肯定没钱打的),回到家后,我一言不发,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白墙。老伴说:“老头子,你感觉这次检查没问题吧?”我说:“没把握。”就这样,二十年后我死掉了。

也许是跟我的小蜜:是的,为什么不能呢。别看我都58岁,但仍然风度翩翩。一身白色西服,特像归国华侨。我在几年前,靠点子公司挣下了大笔财产,我出手豪绰一掷千金,但小蜜看上的不是我的钱,而是我的知识,我的风度。我们在郊区有一栋爱巢,在那里享尽了闺房之趣旖旎风光。我们平常关系挺好,唯一吵架的缘由就是我的结发妻子。“我不会强迫你的,老白,可是我也得要个名分啊。最后问你一句,下个月跟她离婚行不行?我不要钱,你可以把你的几百万都给她,我不在乎。我要的是你!到底行不行啊?”“没把握。”照这样,二十年后我也死了。

也许是跟我的儿子:我最喜欢儿子了。而且算命的说我的儿子得特别聪明,特别有出息。自孩子一出世,我就辞去公职,在家精心培养他,跟他在家里用英语对话,每说一句“我饿了”就扇他一个耳光,说“I am starving”就给他俩甜枣(天呀,我也太没人性了),anyway, 在孩子上大学之前,我不准备让他接受义务教育,在学校里跟一大帮loser混在一起,我就直接在家里教他。你说没这样教孩子的,我得好好跟你掰扯掰扯,中国有几个姚明?三代造就一个贵族,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,培养孩子你不能急功近利,得搞长期投资,等孩子出国当上了华人州长,你的money大大的。就这样,孩子在竞选州长的前夜遭到几个不同肤色的亚非拉孩子的抱腿行为。回到家里,客厅里坐着一位当地的华人张建,他站起来,急切地问:“怎么样,州长有戏吗?”“没把握。”这样,二十年后我又死了。

这句“没把握”像是一棵大树的树干,它生出不同的枝桠,接着不同的果实。

我从恍惚中醒觉的时候,科长从楼上下来,说:“刚才行政科告诉我,咱们发独生子女费了,你去把咱们科的领回来。”
“唉,估计又没把我算进去。”
“呵呵,”科长笑了,“你连媳妇都没有,算你干什么?”

科长走过去,我一下子愣住了。估计又没把我算进去。估计又——没把我——算进去。老者是不是听错了,“没把我”同样可以是“没把握”啊。

外面的雨停了,老者不见了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