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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飞

2021 年 04 月 14 日 • 随想随笔

提起萧飞来,上点年纪的人都对他有印象。

“哎呀,”这是他们的第一声惊呼;“现在再也没有那样的人啦。”这是他们第二句感叹。
至今我们这里还流传着关于萧飞的种种事迹。其中最著名的两个是,他站在鬼子面前,扇他们耳光,还有他孤身闯进冯家堡,一个人把那里炸为平地,最后英勇牺牲。老人们在大树底下带着眼镜读报纸,每逢看到“见死不救,袖手旁观”的新闻,便放下报纸,议论起过去的萧飞来。有时候,还会对当时的种种细节产生争论。有的人说他是用左手扇的耳光,有的人则说他是用右手扇的,还有的人说是用手背扇的。如果有旁观的人在听,身体还算健康的老人,这时就会站起来亲自给你表演。
“就这样,”他背着的双手靠在屁股上,动了动,好像一只兔子的尾巴,“看见了吗?就这样,”然后老人以他最快的速度抽出他最有劲的手(如果是左撇子则用左手),朝前面的假想日本人扇出一个耳光,嘴里发出啪的一声,“看到没有?就这样!啪!”这一下,把身体还算健康的老人累得不轻,他掏出手绢拭去额头上的汗水,然后扶着树坐在了小马扎上,“现在再也没有那样的人啦,唉。”
看到了他的表演,刚才同他争论是用手背的老人也不说话了。大家一起叹着气,“是啊,现在再也没有那样的人啦。”

那天下了班,我在厨房里洗菜准备做饭。放暑假的儿子闯了进来,他拉着我的胳膊说:“爸爸,今天我跟郭小丽说萧飞炸过冯家堡,可她说是董存瑞炸的,你说到底是谁炸的呀?”郭小丽他们家是上个月刚刚搬过来的,难怪她会没听说过萧飞。
“当然是萧飞炸的,”我说,“还会有谁?”
儿子依然晃着我的胳膊,“可她说,要是萧飞炸过碉堡,那么他应该比董存瑞出名,为什么她没听说过?”
这我就不知道了,多少年以来,我一直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事实上,我还见过萧飞。

那时候我还小,差不多只有儿子现在这个年纪。家里穷,上不起学,成天里就在铁道边上跟别的孩子玩耍。第一次见他,也正是在铁道边上。
“看啊!”我们其中最大的那个说,“萧飞!”
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看到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。当时是夏天,道轨热不可触,散发的热量模糊了远处的景物,远处的田野、树木好像是在海市蜃楼里一般。尽管这样,还是能看到他的轮廓,而且随着距离的缩短,变得愈加清晰了。他穿着白色的绸褂,带着一顶黄色的礼帽,帽沿压得很低,以至于等他走近的时候,我们只能看到他的嘴巴。他非常瘦,一点不像传说中的魁梧。
“嘿,”帽子下面的嘴笑了,露出一颗金牙,“今儿大爷高兴,每人一块糖!”
还没等他掏出来,我们就一哄上去,抢他口袋里的糖果。我的手也曾伸进过去,透着绸衫触到了他的肋骨。
“别抢,”他双手护着口袋转着身子,我们则跟着他一起转着,“别抢,每个人都有!”
等到我们每个人都有了两块糖以后,他才得以脱身。
“这群小崽子,”他笑了,又露出那颗金牙。

太阳更高了,没有风,铁轨中间的野草一动不动。我们把吃剩下的糖纸放在道轨上铺平,之后又把糖纸举在空中看了一会儿天。正在我头晕眼花的时候,还是那个最大的孩子提议,他说,“咱们找萧飞去!”大家一起说好。
我们沿着铁路向西,远远地绕过冯家口那个碉堡,挨个钻过铁丝网,然后再折回来进城。那时候的元富镇一点不像现在电视里演的,又有卖糖葫芦,又有捏糖人的,最起码我们那里没有,大街上空荡荡的,偶尔从身边过去一辆黄包车,扬起的尘土得一分钟才能落下。街上有家裱糊店,小伙计霍学文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嘴里嚼着什么。以前我们曾在铁道上玩过,所以大家一看到他便上去围着。
“没有了,没有了,”他嘴里含着一块糖,“就这一块。”
我们笑了,最大的那个孩子还把口袋里藏着的那一块糖掏出来给他看,“我们也有。”大孩子说,“看见萧飞了吗?我们找他。”
“萧飞?”霍学文站起来扑扑屁股上的土,“刚从这里过去,走,我也跟你们去!”

我们几个孩子向城北走去,一路上互相交换着糖纸,说着萧飞的好处。拐过戏园的时候,我们看到了日本人,顿时谁都不走了,远远地站住。
一个日本人发现了我们,嘴里嚷嚷着什么。我们吓得赶紧跑了,在戏园子的墙根低下探出脑袋看。
萧飞在那里说着什么,日本人摇着头,旁边的几个日本人在笑。说着说着,那个摇头的日本人突然抓着萧飞的领子,几乎把他举了起来,旁边的日本人笑得更厉害了。我后背被霍学文压得几乎快要倒下了,但是硬挺着一声不吭。
萧飞被日本人抓着,好像在发抖。他的黄色礼帽从头上掉在地上,头发一下子披散下来。他的声音提高了,说得非常快,这时候我们听到啪的一声:日本人打了他一个耳光。
日本人松开手,他跪落在地上,显得更加瘦弱了。这时候,从后面走上一个日本人,在他的脸上往上一踢,就此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这后来我大脑里一片空白,只是霍学文拉我的时候,我才发现日本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。
那一天我们跑得真快,真远。我一辈子没有跑过这么远的路程。等到我们停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们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儿,互相之间谁都不敢看上一眼、说上一句话。大家低着头,只能看得见各自的脚尖。最后还是霍学文的父亲把我们找到的。路上,他父亲不断打他,他就是不肯说为什么不回家。他一边抹泪,一边在前面走着。他父亲想起来就在他屁股上踹上一脚,然后就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我们一伙儿人在后面不远处跟着。
“你他妈的说不说?”快到城边的时候,他父亲一脚踢空了。霍学文扭过头来,冲着他父亲站着,嘴唇一抖一抖的。
他父亲看到这个,也不说话。我们一起盯着他。
“我,我,”他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放声大哭一样,“我看到......”
我们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
“萧飞打日本人啦!”
然后他终于哭了出来,刚才他父亲踢他得有一百脚,他没有哭,现在他终于哭了。
“萧飞打日本人啦!”我们在后面一边哭一边喊,“萧飞打日本人啦!”

可能是过了一个月吧,也许不到一个月,那天爹从外边兴冲冲地提着一包猪头肉走进家。
“什么事儿啊?”娘问。
“别管了。”爹说,“今天咱们家吃肉!”
我赶紧坐在桌子旁等着。娘把猪头肉切了一半,准备剩下一半以后吃。爹却说全拿上来。
我们全家静静地吃着饭。
“萧飞打日本人啦。”爹没有抬头,“听说是打了一个耳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