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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惚[1、2]

2021 年 04 月 14 日 • 随想随笔

  一些传记作家喜欢夸大名人的缺点,比如他们丢三拉四、心不在焉的小毛病。而且写起来津津有味,乐此不疲。好像在用过来人的口气说:别看他们在科学、文学上有所建树,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。或者别有用心地指出: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他们的大脑里一直在琢磨着某些高深的东西。
  而读者呢,也因为他们这样写了,称赞作品“有血有肉,栩栩如生”。其实,这只不过给腊像的嘴里插进一颗香烟而已——尽管在冒烟,但假的终归是假的。
  为啥我这样说呢?是啊。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。你瞧,说着说着我自己又忘了。哦,对了。我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本人就是一个心不在焉的人。精神恍惚,神游千里,狗熊掰棒子,掰了这个丢了那个。我对这个太了解了,实在看不了这些传记作家胡编乱造。

一、
  我们这片楼的人,见了面总喜欢互相打个招呼,显得有礼貌懂事儿。具体打什么样的招呼,那要看当时的情况。比如,你看到张大妈拿着个篮子,你就得说:“买菜去了?”而张大妈看到你背着书包,就得问:“刚放学回来?”
  两个人照面一问候,就过去了。谁也没往心里去。但是你不能不问,都街坊邻居的,免不了用个改锥,借段保险丝之类的,别伤了和气。但你也别问的忒离谱了。就说那天吧,我刚好下楼,看到刘姗姗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出了房间,我随便问了句:“刚做完爱?”
  后果可想而知。我并不是.......坏了,坏了,这是题外话,咱不说这个。
  其实,我只不过是精神恍惚罢了。
  话说那天,我正考虑怎么证明“上帝不是万能的”,一边低着头思考,一边吃一块馅饼。说到低着头这个毛病,我必须得改改了,那天竟然有人说我是收破烂的,看看地上有破烂没有。破烂怎么会随便扔在地上呢?要扔也应该放在垃圾桶里啊。看来中国人的素质真是......坏了,坏了,这是题外话,咱不说这个。
  那天我正低着头走路,前面的杜老师腆着大肚子走来了,她朝我笑笑,“小张,下班了?”
  “嗯,”我茫然地点点头。她手里什么都没拿着,只是托着后腰,一步步地朝前走。这可把我急坏了,这两手空空的,我该怎么问候呢?平常大脑反应也挺快的。可现在我正思考问题呢,我竭力让自己清醒过来,回到现实,好像刚刚醒来的人拼命回忆刚才的梦境一样。
  终于,我找到了合适的回答——“都五个月了吧?”
  等说完了,我才发现杜老师已经走过去了。面前站着的是昨天刚结婚的小刘和小段夫妇,而我的眼光还惯性地瞄在小段的腹部上。
  “什么都五个月了?”小段急了,要不是小刘拉着她。我估计得挨个耳光。
  我看看手里的馅饼,被我咬得还剩下一小块。我继续朝前方走去,大脑里仍然思考问题——证明“上帝不是万能的”。
  迎面走来了方言和方强强父子俩。我及早地从思考中醒来,准备应付他们的问候。
  “中午不吃饭了,小张?”方言看着我手里的馅饼,“小心发胖。”
  哦。这太让我生气了。我简直受不了了。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擦肩而过,时间也就是一纳秒。而他们就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,想出这么一个问题来问你,还期待着你来回答。这个问题可以是各种各样的,你想用同一个答案来回答,门都没有。他们根据你头上带的帽子,手臂上缠的纱布,手里拿的馅饼,等等等等,从不同的角度来攻击你。每一种简单的东西,都可以问得你瞠目结舌。我想搁在过去,他们飞花摘叶都能伤人!
  悲愤中,我恍恍惚惚地伸出手里的馅饼。脸上还是笑容可掬,“方强强,你吃吧。”
  突然身后窜出一条黑狗,叼过手里的馅饼就跑了。我惊醒过来,原来他们父子俩没等我回答,就走远了。

  竟敢抢我馅饼!我拔腿就追。
  身边掠过张大妈,李二小,王四顺,赵八麻。他们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,都没忘了跟我打声招呼。
  “追狗呢,小张?”张大妈提着篮子上楼了。
  “别着急,小张。那条狗跑不远。”李二小低头继续干他的木匠活儿。
  “那条狗拐弯了。”王四顺关上窗户。
  “加油。”赵八麻闭上眼睛,继续晒他的太阳。

  我和狗跑到了一片废墟上,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馅饼早没了。我们面对面地站着,忘了我的目的。
  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,眼看就要下雨。周遭的景物一片惨白,空气凝固了,没一点风。世界真闷啊。

二、
  下午5点的时候,从东边的天空滚过一阵闷雷,好像几个巨大的酒桶滚下楼梯的声音。万物静止,都在期待着一场大雨。我倚阑干处,正恁凝愁。
  果然,到了晚上7点,雨来了。稀稀拉拉但又后劲十足,夹杂着雷声闪电,一场雨下得有声有色,毫不寂寞。
  我把窗户拉开,头尽量地伸出窗外。雨打湿了我的头发,风又把头发吹起来。想象中,我应该像一个卡通里的侠客吧。直到脖子有点酸了,我才结束这场游戏。
  一道闪电划开天际,黑漆漆的雨夜“唰”的一声全亮了。你能看到楼对面的废墟;能看到那里堆积的砖头;能看到尚未推倒的白墙,上面还挂着被风吹开的挂历;能看到今天下午遗失的那块馅饼,真奇怪没有被狗叼走,但这也就是一两秒钟的事儿,割开的天际又愈合了,无边的黑暗重新统治了世界。
  我期待着下一道闪电。
  瞧,又来了!
  哦,那个东西是什么?是一只老鼠。一只小老鼠躲在一片树叶底下,它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,抬头的时候看到了窗边的我。随即,黑帐子又拉上了。在黑暗里,我的眼睛仍然注视着那个地方。这段黑暗可真长,我快要不耐烦的时候,闪电又来了。
  这次我又看到了它,它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。它栖身的那片树叶上正好滴下一滴雨,打在它的鼻尖上,它眨了一下眼,又赶紧找到了我的眼睛。这个宇宙中,这个星球上,这片雨云底下,这一刻,我跟它孤独地相望着。我的胸口一痛。

  我转过身下楼了,我要把那只老鼠抱上来。
  抓住它的时候,它没有叫,只是顺从地抽了抽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我的手掌能感觉到它温热的肚子,以及从肚子传来的快速细碎的心跳。我关上门窗,把它放到地板上。它像刚刚上岸的小狗一样,抖了抖身上的毛,溅得地板上全是水。
  “好了,”我说,“你这下安全了。”
  它爬到这里,嗅了嗅我的脚指头,又爬到那里,准备钻到皮鞋里去。
  我端来一盆温水,又拿来一块肥皂。嗯,给它洗个澡吧。

  我一手轻轻地握住它,一手用牙刷蘸上肥皂仔细地刷它。它闭着眼,伸出小舌头舔舔肥皂泡。我就这样刷它,心里正在经历着震撼。
  多少次,我嘲笑楼底下李姗姗那无用的“善心”——她经常带来一些无家可归的小狗小猫,也是这样给它们洗澡,也是这样怜爱它们——我嘲笑她,看不起她,说她小资,骂她假纯清,装幼稚。现在呢,我却惊愕地感觉到,给它们洗澡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儿。我被心底升起的爱心震撼了。
  就像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感冒一样,感觉非常奇特:难道说我也是一个普通人,也属于芸芸众生的一份子?难道也会对这种小东西产生感情?正是这种爱心,让我感觉到我被融合在世界里。不再突出,不再另类,心里安安稳稳的。
  谢谢你,小老鼠。谢谢你,下雨天。我感谢全世界所有的人,我以后不再找不到北了,我是你们其中的一部分。我激动得快要哭了。
  我心里一激动,手上不由得一加力。它发出一声尖叫,咬了我一口。顿时,手指肚刺骨般得疼痛。我怒火中烧,拉开窗户,把它扔出了窗外。

  窗外一道闪电,我看到它一路小跑,又缩回到那片小树叶底下了。它转个身,抬头看着我。眼神凄楚,没有责备,只有对我无边的可怜。
  刚才的感情一扫而空,我对着它喃喃地说,好像在为自己解释:对不起,真对不起。我看咱俩没有缘分。你还是缩在那里吧。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好了,大不了我陪着你度过这个夜晚。

  我发现比起刚才给它洗澡的感情来,我更愿意这样对视着。

  可能我孤独得太久,习惯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