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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夜难眠

2021 年 04 月 14 日 • 随想随笔

  小路上尽是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偶尔能听到树枝破裂的声音,树后鸟不时发出叫声。想到要面对的几个神经病人,我尽可能地拖延时间。

  路上我看到了张教授,我的病人,一个年近60的老头。他喜欢长时间地观看伊斯兰教的宗教画,那些画里多半有一个夕阳,一个牧羊女和一头小羊。一次宁绿好心地问他,看这么长时间累么。过了3个小时,他才抬起头来,说,我不看画,没事情可以干。我猜,哪怕是看大便,都可以看上一天,因为他找不出使自己不看的理由。
  现在,他神色郑重地看着我的脸。
  “你好,张教授。”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皱眉盯着我看。
  我继续向前走去,他疾步跑到我身前,恐怖地盯着我的脸看。好像我的脸吓着他了,而他对被吓感觉非常受用。宁绿正在门前等我,透过树叶夕阳映在她白色的裙子上,色彩斑斓,像极了某幅油画。
  “齐大夫,您来了。”她笑着说。
  “来了。”

  张教授则一眼不眨地盯着我的脸看。

  我们的实验室有三间病房和三间办公室。三间病房里住着张教授、病孩子和女巫,我和宁绿共用一间办公室,还有一间办公室供我们休息,最后一间则存放着药品和杂物。
  按照惯例,我和宁绿先巡视病房。张教授的屋子很清雅,如果你不看天花板的话。他病房的天花板上吊着各式各样的假人,每一个都吐着绿色的舌头,睁着眼睛。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张教授,他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。他以前是一个解剖学教授。可能搞到这些东西非常容易吧。
  病孩子是一个18岁的男孩,他住在二号病房。当我们进去的时候,他脸色苍白,眼睛布满了血丝,双脚泡在马桶里,不停地蠕动。如果马桶里冒出一个水泡,他就把手里的钉子捅进去。每次水泡破了,他就无声地流泪。惊恐地看着自己双手,放佛沾满了鲜血。
  女巫住在三号病房,这是一间牢房,用来关一些危险病人。她今年刚满30岁。她的情况看起来是最轻的,但实际上也是最严重的。她能心平气和,正常理智地跟你对话,该笑的时候笑,该叹气的时候叹气,也没有前两位那么让人担心的毛病。但是,我跟宁绿就算是寂寞了一整天,也不敢跟她谈心。因为透过摄像,我们看到了独处时候的她:脱光了衣服,趴在地上,用笔把全身描上黄色的花纹,窜上窜下,把自己完全想象成一只猫。上个星期四,病孩子的左耳被她咬掉了,吞到了肚子里。
  喏,情况就是这样。多数来实验室的病人都治不好,最后送进了精神病院。正如我的前任,马大夫告诉我的那样:我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治病,当然能让病人恢复正常再好不过了,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观察病人,研究病人,为神经学科、心理学科作延展工作。

  那天他们的情况跟往常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我在那天的日志上点了两个点,备注上写着“如前”。如前的意思就是跟以前一样。但什么事情能完完全全地跟昨天一样呢?现在想起来,一切起因都在那天晚上,宁绿去冲咖啡。

  宁绿是马教授带的研究生。毕业了,找不到工作,而我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助手,所以暂时由她帮我。她皮肤白皙,举止温柔,带一树脂的眼镜,头发很随意地在脑后梳了一个辫子。男人征服不了世界,便去征服女人;女人征服不了男人,便去征服世界。所以到了她这个学历的学生,能长的这么漂亮,可算是稀有动物了。
  我无意跟她发展那种所谓的办公室恋情,她也无心这么做。但是我们很愿意彼此陪伴着工作。那句话叫什么来着?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?还是男女交配,干活不累?
  想到这儿,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淫笑。我看看旁边的张教授,不知道他是否看出来了。抬头一看,原来宁绿正从外面冲完咖啡走进来。
  “这杯是给你的。”
  “谢谢。放到这里吧。”

  我注意到她的中指缠着纱布,“你的手指头怎么回事儿?”
  她打了个哈欠,“刚才在冲咖啡的时候烫的。”
  “烫伤怎么能这样?”我恼了,“这不是越裹越坏嘛,你们神经科的研究生,就一点不知道......”
  我边说边揭开她缠在中指的纱布。
  最后看到了她的中指,被画成了一圈一圈的黄条,像猫的尾巴。我以前看到过这种花纹,在女巫的身上看到过。

  “谁画的?”我问。
  “我自己。”
  “用女巫的笔?”
  “对。”
  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  “你下午不在的时候。”
  “别开这种玩笑。”我哆嗦开了。

  她笑了,“骗你啦。”
  我不能从她的笑容里看出她究竟骗没骗我。心理大夫变成精神病人,这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。我看到旁边的张教授还是这么津津有味地观察我,顿时恼羞成怒。
  “滚到病房里去!”我站起身来,对他吼道。
  他没动身,依然仰着头,聚精会神地看着我的脸。通过张教授镜片的反射,我看到了身后宁绿的脸。扭曲、甜蜜、兴奋、残忍。我朝右边一闪,感到左边的脖子一股凉气,并且夹杂着她上下门牙用力扣齿的声音。她几乎咬到了我。
  我朝前疾走两步,回身看她。
  宁绿站在那里,眼神里满是迷惑,“齐大夫,你干什么?”
  她回复了正常。但是她左手的中指依然是黄条的猫尾巴,来回摇晃着,仿佛做势扑来。

  “没什么,”我尽量平稳地说,“今天家里有点事情,不在单位值班了,准备早点回家睡觉。”
  “噢。”
  “你也早点睡吧。”
  “OK.”

  我没敢回头,径直走出了办公室,脖子随时准备挨上一口的。直到我走出了大门,才松了口气。我看了看一直跟着我的张教授,真应该谢谢他,不对,应该谢谢他的镜片。我站在实验室的门外,心跳渐渐趋于平稳。
  月色下,我注视着张教授。突然,从他的镜片又出现了一条猫尾巴。我急忙闪身躲开,侧身看去,宁绿的中指插入了张教授的眼窝中。破碎的镜片随着她手指拔出,月下,发出水晶似的光。
  张教授好似没有感觉到疼痛,他见我躲开,也急忙赶上来,用他剩下的独眼,不错眼珠地注视着我。那被插瞎的眼睛汩汩留着鲜血,空洞洞地也在看我,仿佛有无穷的话语,说待我听。

  “齐大夫,”宁绿已经挡住了路,小声说,“我一个人睡觉害怕。你能不能别走。”
  “这么大了,还害怕。”
  “人家是女孩子嘛,”宁绿甩开套在指头的眼镜,推着我进了实验室。

  桌子上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,日光灯发出咝咝的声音。十分钟前,一切都正常。
  张教授也进来了,他失血过多,脸色和身上很久没洗的衬衫一样白。他已经不能看我了,一个人靠在门上哼哼着。宁绿进来,关了好几次门都没关上。我发现张教授的脚上的皮鞋已经被门撵得变了形。她也看到了,站在那里愣了一下,使劲地拉上了门。张教授蹲下身子,仔细观看被压成方形的皮鞋,眼睛里流出的血不断地滴在上面。

  “齐大夫,”宁绿一边哭,一边扯身上的衣服,“别在欺负我了。”
  我没说什么。
  她疯狂地撕扯上衣,好像热得无法忍受,而上衣又没有扣子。一把又扯掉了乳罩,扣子飞出去很远,打在墙上。我看到了,她身上和女巫一样,都描着黄色的花纹。
  “齐大夫,”她扑过来,“你为什么要欺负我!”
  我倒退着,背后碰到一个人,回身一看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女巫被放出来了。
  两个女人一见面,抱在一起大笑着。身上都是这种花纹,黄色的花纹。
  我三步并作两步,抢进女巫的牢房,在里面反锁上门。

  “齐大夫,开门啊!”宁绿的声音。
  “开门啊,齐大夫。”女巫的声音。
  “开门,刚才跟你闹着玩呢。呵呵。”宁绿在门外说。
  我把床移过来,顶在门上。外面,两个女人叫了一会儿,平静下来。

  我这是第一次被关在女巫的牢房,我左右环视,发现刚才床所在的墙壁上,贴着地面有一个洞。不把床移开,根本发现不了。刚刚发现这个洞,女巫的脑袋就钻了进来。我拼命地用脚踹着她的头。一下,两下,三下......,我的脚底能感觉到她的头骨跟地面相撞。
  我浑身无力,坐倒在地上,胃里空虚得直想吐。眼前,女巫的头脸朝下,一动不动,旁边的红色血里散落着几颗白色的牙齿。

  恍惚间,我听到什么人在叫我,“齐大夫,齐大夫。”
  女巫的尸体被抽走了,洞口里露出病孩子的脸,“齐大夫,齐大夫。是我,是我。”

  “你怎么样?没受伤吧?”很长时间没说话了,嗓子嘶哑,干渴得要死。
  “齐大夫,齐大夫。真的是我,你看看我的耳朵。”病孩子把受伤的耳朵贴向洞口。

  “我知道是你。”我说。随后我想起来了,他的耳朵因为被女巫咬下来,没有经过及时抢救,已经失聪了。可怜的孩子,他根本不知道。他还以为没人跟他说话呢。
  那天夜里,我没有睡觉。一直坐着,盯着眼前的洞口。墙上的钟正好敲了三下的时候,从洞口伸进一只手。从手指头的黄色花纹能看出,这是宁绿的手。这只手伸进来,把女巫的牙齿一一拣走了。只剩下一滩血迹。

  到了身后的钟敲了五下的时候,我在房间里找到了一跟棍子。我慢慢地把床移开,打开门。准备出去试试运气。

  走廊里的日光灯仍然咝咝作响,我脱下皮鞋,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。这时候,我的听觉十分灵敏。甚至听到了心脏的跳动。同时,也听到了宁绿的悄悄话:“他现在出来了,我假装没发现。你从洞里钻进去,从背后咬他!”
  这个人是谁呢?女巫?她死了。病孩子?不可能。他根本听不见的。也难说,他要是装的呢。张教授?他都60多岁了,我有把握打倒他......

  我朝身后看去,头皮一阵发麻。女巫竟然从刚才走出的房间,出来了。
  “嘿嘿,”宁绿也出来了,“齐大夫,你忘了。这个房间有录像的。”
  “嘿嘿,”女巫也笑了,“你踩死的是张教授挂在天花板的假人。要不然,你先就犯了杀人......”

  一句话没说完,她就倒下了。她的身后,病孩子举着一把榔头。

  宁绿一声惨叫,扭动着浑身的黄色花纹,朝病孩子扑去。又一声闷响,宁绿也倒下了。张教授在她身后出现了,手里举着一把榔头。

  哈哈哈哈哈,我笑出了眼泪。

  我打开门,走出了实验室。外面不算太黑,月亮照在小路上,非常安静。走在落叶上软绵绵的,枯枝不时地在脚下发出清脆的折断声。

  “齐大夫,齐大夫!”病孩子在身后喊我。
  可怜的孩子,他救了我。
  我回身走近他,“怎么了?”

  透过病孩子的眼睛,看到了我肩膀后的张教授。他睁着独眼,举着一把榔头。赤裸着上身,身上全是黄色的花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