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利公园

    今天老张从公园回来的时候,无意间听到了别人议论他。当时,他正推着车子躲过两个拿羽毛球拍的少女。她们两个穿得都特别薄,其中一个的肚皮还露了出来。老张心还一动,这个妇女的皮肤真白啊。这时候,他听到了前面一个人说:“我劝你回家自己炼吧。这儿的关系忒复杂。”另一个说:“这里关系也复杂?”开头那个人说,“可不是!老张教太极拳,老杨是迪斯科。两个人谁都不好得罪。”
  
    别看老张今年都58了,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。他停下来,假装挑选蔬菜。等那两个人走远了,才敢继续推着车子走。
    老张名叫张炳然,文化大革命当过红卫兵头头,速提了个清河县县长。82年撤了,退休在市人大农工委。临退休前,弄到个正的才退。不用上班,不用开会,天天待在家里看小孙子。一来二去就烦了。后来一天在胜利公园碰到了教太极拳的老贾。老贾原来是市体委主任,老家是清河县的,原来每次去探望老母,都是老张给安排车。现在都退下来了,见了面就觉得特别亲热。今年年初,老贾去美国给儿子当保姆去了,就把这太极拳掌门的位子留给了老张。
    这下,老张找到了自己的人生。他留起了胡子,白天苦学《陈式太极拳》,晚上看录像带。到了早晨,他穿上白马褂,穿插在老头老太太中间,手把手地教给他们太极拳。“眼神!这个动作要看手,怎么又忘了。”“抬腿,不抬腿,你的关节炎怎么也好不了。”“转身太慢了,跟上音乐。”风雨无阻,雷打不动。之后,他捻着短短的胡子,微笑地望着这十几个人。心底没有觉察地浮上一个念头:我算知道为什么都抢着要当五岳剑派的掌门人了,这可比上班强多了。
    为了这点权力欲的满足,他不止一次在公开的场合声明,在背地里暗示:这里不管你是在职,还是二线,还是退休离休。反正到了这里,就要有组织性,纪律性。什么事儿,没有规矩哪成?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。既然选择了太极拳,就不要明天练八卦掌,更不要后天练鹤祥桩。要练武,就吃苦!三天打渔,两天晒网,能练出个鸟来?所以,要一直坚持下去。为了缓和话语里邪教的意味,为了跟少林寺区分开,他又从另外一个角度上阐明了这么一个论点,即,太极拳可以强身健体这条颠簸不破的真理。你不想来,不愿意来,为了身体总可以来吧。
    所以,当老杨另起山头教授迪斯科的时候。老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。每每一次太极拳的教程便成为一次思想理论课。但是,效果甚微。静不胜躁,这里安安静静地练太极拳,那边乌七八糟地鼓点音乐,这能练好了么?而且,老杨那里跳得很忘我、自得其乐,跳完迪斯科的老头老太太们都满头大汗,脸上笑滋滋的;这里呢,讲究的是内敛的、厚积薄发的、靠内力伤人的太极拳,一套太极十三式下来,个个都面色沉重,神情紧张。这一比,就把我们古老的传统文化比下去了。最重要的原因是,大家都不愿意说出来:跟着老张练太极拳,忒累!不光是生理上的累,而且是心理上的累。他的眼珠子光盯着你,怀疑地看着你,生怕你跑到那边跳迪斯科去。而且,他老拿话暗示你,说什么练太极拳已经把腰松开了,再练迪斯科会得腰腱盘突出。噢,合辙还上了贼船了?呸!搞党政工作也这么多年了,蒙谁啊你。甭想!
    老张这里的人眼瞅着越来越少,那边呢,人家老杨没有故意地发展作工作,每天把录音机一打开,就跳自个儿的,下面呢,老头老太太们就跟着跳,左三圈,右三圈,脖子扭扭,屁股扭扭,还就作上运动了。老张心里这个气啊,奶奶的,你他妈的老杨过去不就是一个房管局局长么。都是县团级,你闹什么闹。再说,现在退下来了,大家都是平等的。人家市委副书记平三柱都在我这儿练过太极拳。说到平三柱,老张在群魔乱舞(这是他想到的词)中,找到了平书记。唉,什么时候跟平书记谈谈,怎么他也......。
    “老张,您看看我这个动作对不?”
    “嗯,”老张看看面前这个黑瘦的老头,“你自己练吧。”
    他惨淡地看着剩下着七、八个人,在心里摇摇头。这个黑瘦的老头是这个月才来的,要不是他,连两排都站不满。开始的时候,有些受不了迪斯科快节奏的人,又转回了革命队伍。对于这些人,老张臭着他们,不理睬他们。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又回到了西方思潮。别看老杨不说话,他心里明白,对于这些骑墙的,政治上不坚定的,两边摇摆的人,他也不愿搭理,任凭他们按照节奏跳出了秧歌、花鼓戏。后来,这些人自己也臊得慌,淡出了晨运的舞台。
    当矛盾激化的时候,没有中间派。现在就剩下两拨人,一拨迪斯科,一拨太极拳。
  
    老张听到别人的议论后,更加深了多天以来慢慢形成的一个念头。搞破坏!对,在保证我方人数的同时,对敌方阵地展开宣传动员,必要时,可以采取一些权宜的手段以完成最初的残酷的原始积累。
    第二天,老张在太极拳结束后,没有回家。他找到了胜利公园的小头目李大爷,原锅炉三长的车间主任。跟他唠了一会儿嗑,问问他的傻儿子,问问他媳妇,论起来,李大爷他姥姥还跟老张是一个村的。最后,看时间差不多了,老张顺理成章地提出:“难得今儿咱俩这么有缘,走!喝酒去!”
    到了饭店,两个人推让一番,先后点了两个菜。一个黄焖牛肉,一个炖豆腐。老张要了一瓶沧州白,俩人对半撅开,一人倒了一大杯。酒过三巡,老张抽了抽鼻子,掉了几滴泪。
    李大爷一看就慌了,“怎么了,老张?有难事儿?”
    老张摆了摆手,“咳,有什么事儿啊。喝酒,喝酒。”
    李大爷说:“有事儿就说,别闷着,越闷越操蛋。”
    老张说:“别瞎寻思了,咱们到一块儿就是高兴,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    李大爷说:“我知道了。是不是因为老杨?”
    “老杨?”老张心里一惊,“不是,不是。”
    “准是老杨,”李大爷夹了口菜,飞快地送入嘴巴,嚼了嚼,眯缝着眼瞅着老张。
    “唉,说这个干什么。来,喝酒!”
    两个人喝了一口。
    “这几天我一直看你来着,嘿嘿,”李大爷笑了,“你教太极拳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老杨那边。”
    “服务员,”老张朝后喊着,“再添个菜!”
    李大爷没有阻止他,笑得更深了。
    一盘子宫煲鸡丁,李大爷就夹了几个花生豆。
    “这样吧,老张,”李大爷举起杯子,老张也举起来。
    李大爷继续说,“你让我干别的,咱干不出来。他老杨放迪斯科不是得用我这儿的电源吗?我给他,”李大爷伸出那只闲着的手,狠劲往下一切。
    “远了,远了。喝酒喝酒。”老张等李大爷说完了,一仰脖,剩下的酒都干了。
  
    早晨,太阳还没从楼顶上露出脑袋,空气还是凉丝丝的。老张穿着白色的马褂来到了胜利公园。今天又走了三个,第二行就剩下那个黑瘦老头了,老张皱着眉,把他归入了第一行,一共六个人。太极张三丰不才七个弟子嘛,我能比他老人家多吗?
    他偷眼看了看老杨那边儿,嘿嘿,吵起来了。
    “谁管这个公园?园林局?我去找刘贵辰去!”老杨扯着脖子喊,一大群老头拉着他。
    “你去找去!你去找去!”李大爷来回就是这两句话。
    “我还不信了!”
    “就是不能用公家的电!你去找去吧!”
  
    老张厉声喝道:“都别看了,练拳!”
    这一喝不要紧,那些跳迪斯科的一看跳不成了,都奔太极拳这边儿来了。老张重新分排,一排九个,站了九排。
    “动作不要这么僵硬,”老张批评那个老婆,“我们太极拳讲究得是以柔克刚,四两拨千斤。”
   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“以柔克刚,四两拨千斤”、“釜底抽薪”这些词儿说起来这么过瘾,这么带劲。
    对于战俘,我们的态度是宽大的。只要他认清了形式,端正了思想。毕竟都是中国人嘛,毕竟都是锻炼身体嘛,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老张觉得今天早晨自己特别高尚,同时也感动了自己,教得格外卖力。迷途的羔羊们,唉。
  
    突然,那边的音乐又响起来了。原来,老杨竟然从家里提来了用电池的录音机。老杨愤怒地独舞,加上了好几个随心所欲得花样。完了,人呼啦一下子全跑过去了。老张看到了从圆拱门探出头来张望的李大爷,两个人对望了一眼。
    人蹲下是为了跳得更高,弓弯曲是为了射得更远,迪斯科停顿为了让人们跳得更疯狂。人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老杨的周围,笑着、跳着。好像为了刚才的事情,向李大爷示威。老杨继续他的怒气,把音乐开得更大,跳得更烈。
    李大爷回屋子了。
    老张这里原有的六个人,只剩下一个了,那个黑瘦的老头。
    “今天不练了,”老张说,“回家。”
  
    老张一个人推着车子,路上忘了原本答应老伴买菠菜的承诺,他万念俱灰,老泪纵横。容易么,自己。我得到什么了?啊?谁给我发过东西,还是我每个月有补助?我都是为了大家伙啊,我都是为了让陈式太极拳不能失传啊。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?哀莫大于心死啊。我以后再也不来了!
  
    老张住进了闺女家,这里距离胜利公园有5站地,像原来那样溜达着去胜利公园那是不可能啦。
    转眼间,四个月过去了。一天,老张送老家的表哥回家。火车是早晨5点的,把表哥送回家后。老张突然萌生了去胜利公园看看的念头。这个念头是这么强烈,这么不容分说。于是,在四个月后的一个早晨,老张又一次踏进了胜利公园。
    这次,他的胡子早剃得干干净净,也没有穿白色的马褂。完完全全地属于一次微服私访,属于一次精神上的探究。没有失落,没有留恋,没有妒恨,没有怀念。早晨的胜利公园还是这么热闹,老杨他们还在么?看看去,看完了我就走。
    老杨的迪斯科还在那里。一大帮原来练太极拳的老头们都跑过来问好,问这问那的。好像在说:虽然你已经完蛋了,但是我们还是欢迎你到曾经生活过,战斗过的地方再来转转,再来看看。虚伪!谁让你们过来了,继续跳啊,我不缺你们这个,我现在的心是平稳的。基于这种心理,老张对他们的热乎劲儿应答得十分冷淡。
    “噢,老蔡。你好你好。你好。方书记,你好......”
    “晓得么?老脏,胜利公园要‘猜’,”
    “要什么?”
    “要拆!”旁边一个人说。
    “噢。不知道。”老张说,“那太可惜了。”
    下一首曲子开始了,人们都走了。老杨站在那里朝老张点点头,以示看到了。
    老张扭头往回走,没想到被一个人拉住了。
    “老张。”
    老张一看,原来是那个黑瘦的老头。
    “哦,你好。”因为,他来的晚,又碰上跟老杨斗气,一直没有问他的名字。
    “老张,你看我这个动作对不?”黑瘦老头作了一个定南针。
    “对对,”老张习惯性地纠正他的姿势。
    “这个抄手,我总也作不对。”黑瘦老头好像缠上他了,又紧接着作了一个左抄手。
    “我说过多少次了,”老张不耐烦地说,“眼睛要望着手。”
    “呵呵,”黑瘦老头陪着笑了笑,“我记性不好。”
    “你怎么没有跟着跳迪斯科呢?”
    “我得了膀胱癌,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。我又不想闲着,所以就,呵呵。”
    “哦,”
    
    李大爷在那边看到老张,疾步走过来。猛拍了一下老张的后背,“来了,老伙计!”
    “呵呵,来看看。”
    “听说了么?咱这儿要拆!哈哈,老杨在这儿也待不长了!”
    “有我的什么啊。我就是到这儿来看看。”
    “咳咳,”黑瘦老头咳嗽了两声,“我能让这里不拆了。我儿子买下了这个公园,他准备盖一个保龄球馆。”
    “是吗?”
    “我知道,”黑瘦老头看了看老张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我知道你跟老杨......,如果你教我太极拳,我可以,你知道......”
    李大爷呆呆地看着那个黑瘦老头。
    老张先反应过来,握住黑瘦老头的手。“在哪儿教太极拳不一样啊,孩子们挣钱不容易,你别难为他。”一瞬间,老张的脑海里形成了一系列的图画。我要控制这个胜利公园,不许跳迪斯科,全他妈的练太极拳!
    黑瘦老头笑了笑,“我还有几天的活?能让老伙计们在一块儿,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    老张愣了。是啊,他还能有几天的生命。我怎么、我怎么,哎呀。
    “老,您贵姓?”老张问。
    “免贵,姓陈。呵呵,别看我姓陈,我不会陈式太极拳。”
    老张没有理会这个玩笑,“老陈同志,明天咱还这儿见!”
  
    老张扭头走了。半截腰,李大爷追上来,“老张,老张,等会儿,等会儿。你别呀,你告诉他,让他儿子把这个地方给平了!这笔帐你会算不会算?你就他一个人,老杨现在发展了快200人了。为了他一个,便宜了他们200人。啊?再说,你们哪儿练去不行啊?他真有钱,让他聘你家里练去吧。又清净,又划算。干吗非挤在这儿练啊。给谁看啊?哎,你别走啊。老张,老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