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几个月,我一直看见这条狗趴在小区门口。黄白相间,乱蓬蓬脏兮兮的。也不特别的注意某一个人,也不去追逐其他的狗。它好像只是喜欢那片空地,晒晒太阳而已。
起初我以为它来自于附近,可是有几次下班我看到它在穿过热闹的车流,有时是解放路,有时是署西街。它很小心地看着车,同时很坚决的过马路。它知道它想去哪里,这不是一只流浪狗。
那么它穿山越岭的来到这里,趴上几个小时回去,这又是为了什么呢?这是一个海明威在乞力马扎罗的雪中问到的问题,是一个价值一百万美金的问题:豹子来到这么高的地方干什么,没人知道。
我曾养过一条狗。他的名字叫大黄,是一条松狮犬。
当时刚刚搬出父母家,自己独居,顺理成章便养了一条。沧州的狗市在药王庙,每逢周六日那里都人满为患。各式各样的狗都会出现在那里。还有卖狗粮,赛狗的。那天我看完赛狗,从河堤上下来,看见了他,他和他妹妹,都在纸箱子里待着。老头告诉我,这叫熊狮狗,还给我看了看他的舌头,说这是纯紫色的。我扫了一眼,被他忧郁又严肃的目光吸引到了。便花了200元把他买下,在出租车里把他搂在怀里,一路上到了家。
在出租车里的时候,他很老实,一点没有离开主人、离开亲人的伤感,只是抬头凝视了我一下。仿佛在说:哦,你就是我的主人啊。
回到家里,无论我怎么训,他就是不会坐,不会握手,不会这个,不会那个,他是他,我是我。
但是你要说他不服管,不听话,又不是。每次我下班回家,他都哀嚎着往我身上扑,好像要把全身的皮都展开似的,躺在地上,滚啊滚窜呀窜。一直持续大概4、5分钟,然后又各个屋子里来回跑,跑完了又来到我身边,尾巴摇得几乎断下来。这让我感到极度的受欢迎。
但是这只是十几分钟而已,过后他又不搭理我了。我一个人该干啥就干啥,他一条狗该干啥干啥。我有时去客厅里看会儿电视,他有时去阳台叫几声。有时我们在卫生间相遇了,彼此点一下头。把他带出去后,不用拴狗链。他会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旁。
我理发、吃饭时,他会一动不动地待在门口,像卫兵一样等我出来。有一次一位朋友跟我开玩笑的声音大了一些,他犬牙横露,嘴里嘶嘶有声,作势要扑,我赶忙制止。
不过他还是学不会坐下,学不会握手,无论多饿的时候,也不肯听我的。
渐渐的,狗长大了,他需要外出的次数多起来。我发现,他宁可一天只出去一次,也要把尿尿在外面。
有一次早晨遛完了他,刚上班就下乡,我一直待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家。超过了24小时。我跟狗亲热了不到一分钟,就带他下楼。刚出了小区,他就对着电线杆子尿了起来。我一直等着,他一直尿着。大概尿了三分钟左右我才开始看表计时,他又尿了三分二十一秒。最后他翘起来的那条腿已经完全没劲了,地上的尿就像谁家自来水管坏了似的,成河成片。
打那以后我知道了,他不是不听话,不是服从性不强,只是有自己的天性,有自己的原则而已。
我也下定决心,今后一定要买一个带院子或是天台的房子,给我们俩住。
接下来,狗已经完全成年,他跟我看到的松狮不一样,是尖嘴的,而且个头体型也不想网上的松狮那么憨萌。但是这种狗这种性格,没理由人们不繁育啊。随着我了解,得知这其实才是真正的松狮,现在普遍意义上的松狮是美国人把这种土狗改良之后的样子。错认他乡为故乡。而且六十年代诺贝尔生物学家劳伦斯只喜欢这种狗。幸甚幸甚,果然果然。
这时候SARS来了,先是果子狸,后是各种宠物,小区社区里不断地查。人们看到不伦不类的他,往往躲开走。
突然有一天,我回家后,看不见大黄了,家里也变干净了。不用问,老妈肯定来过了。我赶忙给家里打电话,果然她来到家里把大黄带走送人了。
我搬出去之后,每星期六回父母家吃饭。隔天正好是我回家的日子,便问她送到谁家了,怎么样了。她说送到一个开小超市的人的家里,他家有个大院子,一家人都特别喜欢狗。我低头吃饭没说什么。回去的路上,我突然听见了大黄叫。还是他看见我之后那种哀嚎。不是幻听,是真真切切地听见了,就在不远处。我知道他在哪了。
可问题是,我回到自己的家里,关上门关上窗户,仍然能听见他在叫。不是幻听,就算我开大音乐,播放美剧,打开水龙头,依然能听见他在叫。狗的叫声能传几十里?
几年过去,我快结婚了。有一天我买了一些礼品,去那个开小超市的人家里去看大黄。我一进门他就开始叫,我的眼角能看见他,但我还是拿着东西,等主人出来好跟他寒暄一番再说。等了好大一会儿,主人始终没出来,可能不在家吧。我只好独自扭头看他,他身上的颜色变深了,毛也变短了,脖子上拴着链子,还在朝我一声声的叫着。一瞬间他认出来了,眼神变化了。我扔下手里的东西,逃出来了。
又过了几年,我的孩子出生了。跟我一样,她也特别喜欢狗。但我不愿意养金毛、泰迪之类的狗给她。我还是怀念那条土狗,于是我几乎一年,每个周六日都去药王庙一带,去找大黄那样的狗,未果。从广西广东陆续运来过几条土松、土猎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。那家小超市早拆了,人也搬走。整个世界上,这种狗像白犀牛一样消失不见、彻底绝种了。

连着几个月,我一直看见这条狗趴在小区门口。黄白相间,乱蓬蓬脏兮兮的。接下来,我会偶尔梦到它。在梦里,我确认他就是大黄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,梦里画外音是大黄在叫,这一次我听懂了他的意思:
我不放心你,我让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去看看你,你过得还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