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前的一天,单位查考勤,我急着从家往单位赶。也就一千米左右的距离,走到一半的时候,我就喘不上气来了。想起来这可能是因为手术的关系,毕竟不到百天嘛。
从那以后我就意识到自己的体力不行了,一方面因为手术,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年岁大了,忽视了身体锻炼。同事闫姐一直劝我跑步,三劝两劝,我就开始置办了跑鞋、手环、短裤,和他们一起跑了起来。起初只能跑0.8公里左右,现在偶尔也能跑到5公里了。
新体是最晚建成的体育馆,坐落在沧州西部。这里干啥的都有,围成圈踢毽儿的、啪啪抖鞭子的、几拨踢野球的、放音乐健步走的,还有我们跑步的。别的倒也罢了,我唯独受不了健步走的这些人。心里称呼他们为贱步,一个个也都七老八十了,打年轻的时候就被洗脑、被管束,老了老了也不正经,非得让人管着、齐步走才敢出来锻炼,你看看放的那音乐,那走姿,那穿着,跟红歌大联赛似的,最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个人冒充空姐提着一个拉杆箱走在侧方,带着一个移动功放音响,一干人就跟受了某种情绪支配似的,咔咔迈步走,他们当自己是国旗班还是仪仗队啊?所以一遇到这些人,我就皱着眉远远躲开,蔫不叽跑俺自个儿的。
天气预报有大雨,早晨的时候只是有些阴。我到新体的时候雨还没下。贱步的那群人完事了,正排在一起做练后活动。这时候我发现有一个坐轮椅的人也混在其中,他听着口令,该伸胳膊伸胳膊,该拍大腿他就拍轮椅,他的双腿没了。脸上的表情很自然,既没有身体原因造成的自卑,也没有刻意表露出的悲壮。他跟大家穿着一样的蓝色运动服,双臂遒劲有力,双目注视着领队,很专注。
这时候同事们发现了我,跟我三三两两的打着招呼,继续朝前跑去。阿丽跑完了,跟着我溜圈做跑前热身。我说,你看见了吗,这里面居然有一个坐轮椅的,也跟着他们走。阿丽说,不是跟着,那个坐轮椅的是领队,他好几次都在最前面,那些健步的人都跟在他后面。她这句话一说出来,天上忽然掉雨点了。
医学界有一种说法,幻肢。当人被截肢后,明明腿不见了、胳膊不见了,有时候也会有发痒、有去搔一搔的动作。《沉默的羔羊》中霍普金斯对朱迪福斯特说,有些母亲和自己的孩子分开,她的乳房也会随着孩子的饥饿而发胀。一群刚睁眼的小鸭子,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狗,也会跟着它模仿它。佛说,以心印心,心心相印。若见诸相非相,则见如来。
说白了吧,就是你的腿不见了,可你的腿的精神还是在的。万物皆灵。
这时候,快压到探照灯的乌云突然扯开井口大的天。阳光成吨地倾泻到操场上。铅青色的体育场好像被罩在一个容器内,里面的铁丝网、跑道、广告牌、周围的树宛如流动的水银。黎明前有黑暗,大雨前有白光。
我不停的奔跑,像无头骑士,像没有灵魂的幻肢。每一下都在抵抗地球引力,每一步都在拒绝命运的召唤。我是在逃离,还是在争取?
今年已经45岁,后半程的人生就像跑圈一样刚刚开始。现在已经跑了5圈,气息不稳,汗流浃背,后半程才刚刚开始,不是吗?继续跑。
雨越下越大,同事都走光了,偌大的体育场中只剩下三两个人在跑。每次他们超过我,都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息声。空中的云气象万千,有时是一个长颈鹿,有时是一个女人搀扶着孩子。没有风,周遭的树木静默在雨里。我依然在跑,渐渐地失去了知觉,好像在乘着一个电动发力的三轮在行进。而那个三轮就是我的双腿。这样的话,我能再跑三圈也不累。
我跑到第十圈后,传说中的多巴胺来了。臆想中,“我”已经不存在了,也不曾存在过。跑道中只有那个丢失双腿的幻肢在跑。它既不在乎是谁,也不在意跑了多久。一个人也不嫌少,一群人也不嫌多。全是幻肢。它既和世界相通,也同真相契合。雨水、汗水交织在一起,后背上的衣服像是跳进河流一样,短裤紧紧贴在我下体。我不想再跑了。
与此同时,体育场内只剩下的另一个人也停了下来。我们开始跑后活动、拉伸。我在压腿,他在往返跑。
我慢走了两圈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那个小伙子也开始拉伸小腿。
并肩相交之际,发现他和我长着一样的面孔。